在四川樂山峨邊彝族自治縣大堡鎮化林村,19歲的彝族女孩尼里金枝近日收到來自上海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。眼眸烏黑的金枝和她純凈的歌聲、多舛的命運,牽動了許多人的心。
6歲時,金枝的父親尼里阿羅酒后摔下山溝離世。17歲時,久病積郁的母親覺羅毛阿秀喝下百草枯殞命。大哥尼里達布、二哥尼里巫切都在外地打工。不久前,大哥在工地上從十幾米高的地方摔了下來,摔斷了肋骨,正在家中休養,二哥也回來了。得知被金枝被上音錄取的消息,三兄妹穿上整潔的彝族服飾,坐在母親睡過的床上,拍下一張合影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金枝和兩位哥哥,在母親曾經的臥室合影
在電話中,金枝向記者回憶起自己在上海音樂學院復試時唱的彝族民歌《古莫阿芝》,歌詞大意是:大雁啊大雁,你可曾飛過我的故鄉,可曾看見我慈祥的父親,放牧于故鄉的山林間,可曾看見我織布的阿媽,坐在夕陽下的坡地,可曾看見我弟弟騎著駿馬,可曾看見我妹妹放牧牛羊……金枝說,考場上,是她唱《古莫阿芝》唱得最好的一次。這首歌,是為父親、母親、哥哥和故鄉而唱,也為所有幫助過她的人而唱。
錄取金枝的上海音樂學院,迄今已培養近千名少數民族音樂人才,包括藏族歌手才旦卓瑪、苗族歌手阿旺、壯族歌手石壽堅、哈尼族歌手阿樸、蒙古族作曲家莫爾吉胡、藏族作曲家格桑達吉等,他們大都回到故鄉,成為當地高校和藝術團體的骨干力量。
還未來滬,金枝就做了一個決定,將來她也要回去,把在上海音樂學院所學回饋故鄉,傳承彝族文化。她說:“我的成長過程中得到了太多人的幫助,難以想象沒有他們的幫助,我的未來將走向何方。我想把這份愛心接力下去,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。”
金枝拿著上海音樂學院錄取通知書
母親哭著唱的歌,她笑著唱
金枝的好嗓子繼承自母親覺羅毛阿秀,母親生前很愛唱歌,總是一邊干農活一邊唱,金枝也跟著唱,學會了不少彝族民歌。歌唱幾乎是母親繁重勞作中唯一的出口,金枝經常看見,母親唱著唱著就哭了。母親哭的時候,金枝也很傷心,但她從來不哭,總是想方設法把母親逗笑。
小時候,每逢周末和假期,金枝都會拿著一把小鋤頭跟媽媽上山種地,從日出到日落,天黑才回家生火做飯。“晚上家中煙霧繚繞,燈也不夠亮,我沒法寫作業。于是就騙媽媽,說肚子痛,白天靠著天光在壩子里做完作業,再去幫媽媽干活。有一次,我跟媽媽上山找筍子,迷路了,走了一夜才找到一個親戚家。有時候,媽媽、哥哥們都在外干活,我在家喂豬、喂雞,晚上一個人害怕,就抱著貓一起睡。”
金枝在家中生火
父親生前酗酒,酒后性情暴躁,經常對母親動手。那時候,哥哥們常常按照彝族習俗,把火盆里的草木灰抹到父母身上,表示抗議,金枝也有她的方式抗議。“爸爸喝醉酒把衣服扔到地上,我就會偷偷拿走衣帶里的錢,交給媽媽,因為爸爸偷偷把家里好多東西都賣了。”
父親去世后,遺體被人們從山下的醫院抬回來,上面蓋著白布。母親沒有哭,而是生氣地踢了一腳,開始獨自拉扯三個孩子的生活。
日復一日的勞動和疾病的摧殘中,母親依然愛唱歌,最愛唱的是《甘嫫阿妞》。“甘嫫阿妞喲,發辮黑又長,風中飄曳似云片;頭帕花樣鮮,艷如山間索瑪花;眼睛水靈靈,美若晨露綻葉面;眉毛彎彎月,兩道彩虹飛河面……”
甘嫫阿妞是彝族的“美神”。她的美名傳遍彝寨,地方官員治達欲娶她為妾,她逃跑未果,得知心上人營救失敗后自縊而亡。在彝族民歌中,有許多歌唱女性的作品,她們美麗善良,卻總是要面對許多苦難。
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,17歲的金枝也曾崩潰消沉:“我從此失去了家,不知跟著誰,不知該去哪里。”可是辦完后事,回到學校的金枝是面帶微笑走進教室的。“媽媽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,是要好好讀書。我可能是個不幸的女孩,但我不想把我的悲傷帶給身邊的人,我想帶著笑去生活,去唱歌。我想努力學習,走出大山,追求更有價值的人生。”
走出大山,是為了更好地回去
今年三月,金枝第一次乘坐飛機離開大山,赴上海音樂學院參加專業考試。面對十幾位考官,她唱起《古莫阿芝》。“考場上的我一點都不緊張,人越多越好。我從小學時就經常在鎮上表演,很多村民來,圍坐一圈聽我唱歌。從小到大,唱歌就是我表達情感的方式。”
她還在考場上唱了一首《美麗家園》,只唱了一小段,就被考官叫停了。她以為自己表現不好,惴惴不安。休息的時候,她悄悄問鋼琴伴奏,對方安慰她:“考官們只要聽你唱幾句,就知道你什么水平了。”
第一次來上海,金枝穿著彝族服飾去了趟外灘,一路上引來許多人圍觀。有人問她來自哪里,有人要和她合影。這座陌生的城市,許多陌生的人,初次相遇,以這樣的方式歡迎著她,是她對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。
穿著彝族盛裝的金枝在外灘
回到樂山,距離高考不足80天,金枝開始全力沖刺。她考了403分,超過分數線66分,最終被上海音樂學院聲樂歌劇系聲樂表演(少數民族聲樂演唱)專業錄取。
備戰高考
來滬之前的暑假,金枝一邊學彝語,一邊學彝族樂器月琴。隨著越來越多年輕人離開家鄉,去外地打工,真正了解彝族傳統文化的年輕人越來越少,金枝希望能傳承彝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,把彝族的音樂傳遞到更遠的地方。
這些日子,金枝時常假想,如果當初從浙江來峨邊支教的劉天鳳老師沒有點燃她對知識的渴望,如果萍水相逢的樂山電視臺記者段定然沒有鼓勵她考到樂山,如果樂山師范學院的賴苑華老師沒有發現她的歌唱天賦,如果樂山二中和藝術培訓機構沒有免去她全部學費,如果女高音歌唱家陳燕沒有待她如女兒悉心教導,如果身在上海的資助者袁海力、張月沒有給她持續的幫助……
女高音歌唱家陳燕指導金枝彈鋼琴
“如果沒有這些人的愛心接力,我很可能考不上好的高中,好的大學。可能現在的我已經輟學嫁人,也可能已經外出打工。我有一位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,職高讀了兩年之后嫁人了,現在孩子已經一歲。我很幸運,可以有選擇的權利。我希望未來回到家鄉,可以打破許多陳舊的觀念,幫助更多彝族女孩,獲得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。”金枝說。
最近,金枝最愛唱的歌是《尼木阿其》,歌詞是這樣的:“山邊的那個小村莊啊,留下媽媽多少的幸福時光。屋下的那條潺潺的小溪啊,帶走了多少的笑語和歡聲。我將穿上五彩的衣裳,到世界各地展示美,我將戴上美麗的耳環,和日月星辰媲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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