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全景里,霓虹璀璨,為都市裹上童話般的馬卡龍色。新年的喧嚷里,鏡頭鉆進無人矚目的一隅。小巷里麇集著抽煙的少年。從藥店出來的少女,神色不安,眼球里的血絲,清晰可見。一群少女的手機屏幕里,閃動著非法交易的對話。連帽衫少年出場了,衣角沾著血污,看不清他的眼神。他向路人借手機,但一再遭拒。孤零零的少年,站在街頭,天空突然飄雪……
這是韓劇《少年法庭》的頭兩分鐘,也是生動凝練的主題隱喻:身處社會邊緣的不良少年,宛如“燈下黑”般的存在,當他們試圖向大人求助,結(jié)局卻是失敗的。
上線兩天榮登網(wǎng)飛全球播放量榜單第十,豆瓣開分9.3,使得《少年法庭》備受關(guān)注。這是一部典型的社會派作品,講述少年法庭法官如何處理少年犯案件,六個單元故事,涉及暴力、盜竊、霸凌、援交、詐騙等各種少年違法犯罪,并時刻以法官視角探問:面對犯錯的少年,大人是否也有錯?
少年與法官、少年與家長,是編導著力刻畫的兩層關(guān)系,其中矛頭更多地對準成人世界,法律、教育、社會規(guī)則,都該好好反思——法律是否真正起到了保護與懲戒的作用?跌進深淵的少年僅僅是咎由自取嗎?為何少年犯會屢教不改?
所有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,都是作者的自問自答。最好的作品,問題簡單,答案復(fù)雜。次一等的,問題簡單,答案簡單。《少年法庭》顯然屬于后者。它交出的答卷是,每個人都可能是受害者,每個人都可能是施害者。發(fā)人深省有余,卻難稱驚艷。這是一切社會派作品的標準答案,比如2019最好的臺劇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就是如此回答的。其實,《少年法庭》勝在解題過程夠漂亮,找到了新鮮的角度和有力的細節(jié)。
在殘殺女童案里,那種惡童式的兇暴,那種冷血快感:“聽說未滿14歲,就算殺人也不用入獄,是真的嗎?太爽了!”這是同類題材展演過無數(shù)次的圖景,但此刻,故事將筆觸伸向一位遲到的母親。第一次庭審結(jié)束后,被告人的母親姍姍來遲,她未向受害者家屬道歉,只關(guān)心兒子還要過多久才能回家。觀眾立即明白,兒子與母親是同類,冷漠也可透過親緣遺傳。
在輪奸少女案里,我們自以為對他人的痛苦有了更多想象力,但受害少女在那刻的流淚,還是將我們猝不及防打翻在地。女孩說起不幸發(fā)生后,伙伴對自己的疏遠,原因是對方父母的阻攔。
在青少年恢復(fù)中心集體霸凌事件里,霸凌事件不及那條支線撼人:恢復(fù)中心主理人與她女兒的親子線。就像出生無法選擇,女兒與這些少年犯同在一個屋檐,也是要被迫接受的現(xiàn)實。她承受的苦痛是無法言說的——這些少年犯搶走了我的母親,這些少年犯就是一堆不知悔改的“人渣”……這要怎么說出口呢?在公益面前,私情顯得過于“不正確”。最后,女兒成了那個“惡人”,將少年犯趕出恢復(fù)中心。試想,如果驅(qū)逐少年犯,是一則真實的新聞……我們或許只會看見一個自私的、對少年犯缺乏同理心的少女,一個百分之百要被譴責的對象。但《少年法庭》給女孩留出了辯白的空間,讓觀眾有機會去打量那些隱秘的委屈。
類似的,《少年法庭》的女主,亦是老調(diào)新彈的典型,就是那種先抑后揚式的“惡女”。身為法官的她,在第一集便釋出宣言:“我對少年犯厭惡至極。”她以重判出名,她膽敢對著少年犯當面說:你們就是無法改過自新的。
冷酷的背面必然是仁慈,這是任何資深觀眾都能預(yù)判到的,但特別的細節(jié)讓我們永遠記得這個特別的法官,記得她是個會親手制作受害者生前愛吃的便當?shù)姆ü?。而她身上那種看似沒來由的嚴苛,在最后也得到了解釋,她年幼的兒子當年正是死在少年犯手下。一切突兀因此變得合理,我們明白了她何以處理案件時幾近瘋狂,甚至屢屢越權(quán)調(diào)查,也懂得了她所謂的“厭惡”,與其說是針對少年犯,不如說是針對制造少年犯的土壤。
《少年法庭》的標準化與類型化,不是我們小瞧它的理由。在可以施展的范疇內(nèi),它做得夠好。導演對鏡語的運用,雖無甚新意,但簡捷有效。幾個轉(zhuǎn)場利落干脆,比如從法官暗沉的審判桌過渡到黑壓壓的床底,又或者,在女孩遭遇同伴毆打的一幕,其中一個混混順勢關(guān)窗,及時切掉了暴力畫面,也以自然合理的動作為該場景做結(jié)。
想象一個畫面:黑暗中打下一束光,《少年法庭》就是透過光,安全地感知光束外的黑暗。劇中的少年刑事合議庭是虛構(gòu)的部門,好讓少年保護案件與刑事案件的審理集中于同一個舞臺。故事里的大部分案件均有真實原型,但改掉了更復(fù)雜的部分。譬如,殘殺女童案的真實兇手,其實是一對女性情侶。而那些難啃的關(guān)隘,也是可以繞過的,三分鐘就能結(jié)案的效率主義法官,最終被女主的情感牌輕松收服。
人們很容易指責《少年法庭》,比如它不敢更多地展露人性之暗,寫不出《八毫米》那樣的罪犯自白:“你以為我是個怪物,但我不是。你很難理解是吧?其實我也沒有答案。我說的話可能會讓你晚上睡不著,我沒有被毒打過,沒有被性侵過,媽媽沒有虐待我,爸爸也沒有強奸我。我就是我,事情就是這樣,沒有秘密,我這樣做,是因為我喜歡這么做,因為我想做?!庇只蛘?,盡管劇中插入了廢除《少年法》的示威畫面,但廢除的理由從未得到充分展示。
我們知道,有很多作品比《少年法庭》走得更遠,去探究光與暗之間的曖昧界限,但這顯然已經(jīng)超出了《少年法庭》的本來意圖。